「种树的男人」吴晟:这不是革命,是一种态度

2020-06-11

「种树的男人」吴晟:这不是革命,是一种态度

此刻,我们坐在吴晟亲手种植群树的林荫之下。

夏末秋初,岛屿还未挣脱暑热,然而荫下的我们不觉炙闷。微风自远处的水稻田轻柔拂过来,或许它们来自更远。海风自西徂东,溯浊水溪而上,挟带一丝尚未乾涸的水气,将自然的礼物餽赠给还愿意感知的生灵。

不知名的鸟类感觉到了,栖在树梢上轻快啁啾,和吴晟徐缓沉肃的话语,构成一阵有机的午后小调。

同是种树人,吴晟如何看待让.纪沃诺《种树的男人》书中、耗费三十多年光阴在普罗旺斯高地上遍植数万棵树的老人艾尔哲阿.布非耶?在吴晟眼中,艾尔哲阿.布非耶的行动是一种理想,「小说里描述的种树是很浪漫的」,吴晟说。

和五十岁起在荒地一心一意种树,战争、孤单都无法阻挠他的艾尔哲阿.布非耶相比──不,甚至是跟创造出布非耶的纪沃诺相比,吴晟无疑扮演着更入世、积极,甚至採取战斗姿态的种树人与文学家。

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的纪沃诺,作品风格素朴而反映宇宙生生不息的能量。终其一生,他坚守无党无派的政治立场,是和平主义者,也是自然主义者。被喻为「乡土诗人」、「国民阿爸」的吴晟,同样以质朴文风享誉,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社运斗士。年轻时为打倒威权而战,如今继续参与守护自然环境的战役,从反核、反六轻、国光石化、苗栗大埔农地徵收等台湾重大环境争议事件,都可以看见吴晟振臂疾呼的身影。

「对自然环境的关心是很早就有的,但后来大部分心思着重参与政治社会运动,比较少花力气在生态上头。等到年纪越来越大,眼看台湾环境的恶化已到了急迫的地步,我警觉到,该把更多力气拉回来守护自然生态」。于是,自二○○一年起,吴晟将彰化圳寮家中两公顷田地改植树林,十余年间,他不断种树、赠树,呼吁人们加入爱树、植树的行列。诗人吴晟,从此成为台湾文坛中「种树的男人」。

一颗涩涩的果,如何
而熟而落而怯怯的种子而苍老了树
一棵苍老的树,如何
而萧萧而飒飒而枯竭了汁液
──吴晟〈意外〉,一九七三

「我种树是更早以前就开始的喏!」吴晟笑咪咪说道,打从童年起,他就爱捡拾各式各样的植物种子栽种,「对种子的喜好是天生的,让我感觉到生命的期待」。年幼的他热衷于栽培实验,光是观察不同种子挣出土壤、抽芽拔高的过程,都能带来莫大的喜悦。这股喜悦,日后持续绵延于他的人生。

「我的童年记忆最深刻的,就是树」。七十年前出生于战后农村的吴晟,印象十分鲜明,当时村中到处都是大树,村人每每在午后、傍晚聚集于树下,或乘凉,或嬉戏,或交换街头巷尾的新闻事件,大树不只提供人们休憩角落,还是情感交流的重要所在,更不用提「哪个人的童年是没爬过树的?」树,成了人与自然最早的接点。

吴晟也记得,早年中南部路旁多野生果树,尤其龙眼、芒果等,他曾将果树回忆写进散文集《店仔头》里:

小时候,从我们村子到就读的国民小学,需徒步将近一个小时,其中一大段路途,沿路有一排龙眼树,那时教室不足,分为二班制,中午上下学,走过这一排荫凉的树下,特别轻鬆愉悦,尤其夏季龙眼成熟时,还可以顺手採摘,一路吃到底。每一回想起来,常不禁涌起温馨感激之情。

可惜,树与人紧密的关係,在电风扇和冷气相继出现后,开始有了质变。「一到夏天,大家就缩回厝内,自己吹电扇、吹冷气。人们一起休憩聊天的气氛、场景慢慢消失,人也逐渐疏离群体,跟外界隔绝,变得自我封闭」,吴晟苦笑说。

「生活方式变化之后,人就不再觉得需要树」。说到底,人类终究是现实的,一旦没了需要,情感和连结都是奢谈。砍树几乎成了台湾全民运动。几十年间,吴晟眼见人们为了盖房子、开马路、盖停车场,甚至是嫌弃树木遮蔽光线、落叶清扫麻烦,一味地砍、砍、砍。

「我把这过程称为『砍树铺水泥』」,吴晟说,他见过最荒谬的例子,即使是「森林游乐区」,为了兴建停车场,照样砍树铺水泥,「为什幺不能种植草砖或铺碎石子,形成天然的停车场,偏要用散热差、排水也差的水泥?」他叹了口气,「然后我们说这种砍树铺水泥的过程叫做,建、设」。

二○一四年第一天,吴晟在《联合报》上连续两天刊载长文〈敲掉水泥迷思〉,开门见山从一九五○年代政府扶植「台湾水泥」创立、此后水泥业大兴说起,水泥商大量掏空山林土石,代之以楼房、围墙、水坝、河堤、挡土墙、消波块……无数的水泥产品,将台湾妆点成一座巨大的水泥丛林,每年消耗的水泥量是全世界平均值的五、六倍。这是台湾的「水泥奇蹟」。

由于水泥建设强势,公家机关也认为用水泥方便,台湾集体发展出狂热的水泥崇拜,于是有了连「森林」游乐区也砍树铺水泥的奇观。

不只平原砍树,从山林到海边,群树整片整片的消失,吴晟在二○○二年出版的《笔记浊水溪》中,追索了台湾林业如何以滥砍滥伐而兴盛一时,却造成今日土石流灾变的恶因与恶果。

「人类砍树的历史是从高山开始。日本殖民时代和国民政府都因经济需求而砍树,但日本砍伐较不全面,第一,他们是以人工手锯,第二,他们有考虑未来性,採取疏伐、留树头等方式伐林。到了国民政府来台,基本上是以经济发展心态全面砍伐,等到大家慢慢有保育意识时,高山林木早就砍得差不多了」。吴晟语气沉重地说,由于过去数十年间的伐木者「不留树头」,「没有树根去抓地,日后土石流的危害才会这幺大」。

不只如此,吴晟回忆,从前台湾沿海防风林密布,「海岸一片郁郁苍苍,真是不得了!那是多幺天然的屏障,把海风、海砂都挡住了。但这个社会竟然把整个防风林砍光……」

越说,他禁不住焦躁了起来,「我现在很急。这个社会从以前就砍树,先是砍山上的树换钱,再来是砍平原和海边的树换钱,砍到你们这一代,树都快没了,怎幺办?」

每一座残留的树头
千年魂魄仍不捨离去
仍牢牢抓住土石
所有的痛,化作动人的生命力
繁衍成二代木、三代木……
蔚成周遭子嗣、依依环抱
──吴晟〈树灵塔〉,二○一三

起先是批评和抗争。一九九○年代起,吴晟开始有意识地书写台湾树木生态的现况与危机。十六岁发表的第一首诗作就叫〈树〉,但,不同于年少时出于感性、借树抒怀,年迈的诗人透过知性的文笔,恳切呼唤读者留意:在这岛屿上,树木也跟人一样,是渴盼存活的主体。

批评和抗争,是和大众声明「我们不要什幺」,而吴晟认为,表达「要什幺」更具积极意义,「因此我用种树来实践,来鼓吹」。

早在返乡任教时就恢复童年植树习惯的他,除了在家中前院遍植母亲喜爱的樟树,也游说母亲将部分农田改种树木。二○○一年,母亲过世后负责看管家中田产的他,与家人协议,申请当时政府的「平地造林计画」,将两公顷农地通通投入植树。植树不只为了成林,他的终极目标,是分送树木给需要的人。

既然阻止不了砍伐,阻止不了恶因生成恶果,至少他可以从相反的面向做些什幺,将树的种子,灌溉以善的因缘,再将结成的善果散播出去。

吴晟的树园名唤「纯园」。纯是母亲的名字。头缠布巾,笑吟吟自田埂间走来的她,在摄影家张照堂的景框中留下永恆的形象。这帧照片如今放在纯园入口,每日每日,吴晟和妻子庄芳华会在她的眷望下进入园中,捡拾、清理、照护园子里的草木生灵。

母亲也是吴晟树木情怀的重要启蒙者。散文集《农妇》中,吴晟写下母亲为邻人调解砍树的风波,纷争结束,她有感而发地告诉儿子,「你要记住砍树容易种树难的道理呀」。

母亲爱樟树。做儿子的先是在前院种了成群的樟树,等到有了树园,便把前院好些二十多年的樟树移植进园中。空出来的前院建了座楼高两层的图书起居室,既有树园安顿樟树,依计画移植到最后一棵时,吴晟却心生不捨,索性将房子设计图一改,弯曲原本逕直的钢筋,让最后一棵樟树留在原地,与楼房共生。

长在屋里的樟树,并不会和榕树一样,因根脉生猛、盘曲缭绕而破坏屋舍结构。「樟树是直根系,就是说,它的根不会往四处乱窜乱长,而是深入土壤底下」,吴晟说,许多台湾原生种树木都是直根系,这是生物适性择地而栖的智慧,「台湾颱风多,根扎得深才会存活」。

除了樟树,纯园里的树种繁多,乌心石、毛柿、土肉桂、桃花心木、榉木、台湾肖楠……几乎全是台湾原生种。

「这是我的坚持」,曾是生物老师的吴晟解释,每个地方都有它特定的地理环境、气候、土壤,也有适合在这地方生长的特定物种,就像北极有北极熊、南极有企鹅、沙漠有骆驼和仙人掌,台湾也有它特别的原生物种。但是因为台湾不断经历外来政权的统治,每个外来政权都会引进他们的文化和物种,比如日本,将台湾高山的桧木砍伐运送回国,代之以日本油杉和樱花;国民政府则将本属温带区域的「岁寒三友」松柏梅,改种在气候湿热的亚热带岛屿上。台湾社会接纳了外来物种,对原生种却缺乏深入认识。

吴晟认为,站在生态角度思考原生物种,是台湾非常需要的思辨。物种的移出和移入必须谨慎和适量,否则一旦遇上强势的外来物种,本地原生种的生存空间势必被冲击,「就像已经危害台湾高山植物的小花蔓泽兰一样」。这种攀藤植物来自南美洲,二战时被美军携带至印度,随后在整个太平洋区域迅速蔓延。因为生长速度奇快,又会掠夺寄生植物的养分,阻碍植物行光合作用,小花蔓泽兰成为全球最恶名昭彰的外来植物杀手。

对于近年各城市常植为行道树的黑板树、小叶榄仁和樱花等外来树种,吴晟也不以为然。「黑板树的根系会乱窜,开花时有臭味,对环境也不友善,连鸟都不喜欢,根本就不适合拿来当行道路」,他直指这些不适树种之所以大肆出现,在于主导城市绿化的政府部门缺乏生态专家。

「台湾大部分的平原最适合阔叶林。只是大家觉得阔叶木没有经济价值,落叶要扫要收拾,就对它没兴趣。价值这种东西是人赋予的,但是人却没有想过,阔叶木本就合适在我们的土地上生长」,清理树园告一段落,坐在吴晟身边小憩的庄芳华,听到谈话忍不住出声附和。

两人并坐着,指点园中各据一方的树群:眼前如青春期少年正在抽高的「落脚仔」是乌心石,吴晟讚道:「它又挺又直,不怕颱风,秋天开花时很香,果实连鸟都爱吃。木材也很好,从前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有它,你猜是什幺?」饭桌?菜橱?错,是切菜用的鉆板,「因为木质很硬,剁都剁不坏!」

一旁是榉木。「榉木功能也很多,最出名的就是拿来做扶梯」,后头是吴晟母亲最爱的樟树,「这更不得了喔,台湾以前到处是樟树,日本人还评鉴为最优良的树种。刚性的树干,柔性的枝叶,整个树形很漂亮。花香、叶香、皮香、树材香、种子香、根也香,可以说整棵树都香。过去,樟树可以说是台湾重要的经济来源」。

说着,吴晟回身指向一棵极细的小树。不要小看它弱不禁风的模样,这棵毛柿还是个毛头孩子,一旦长大了,不怕水不怕乾不怕风不怕鹹的它,是台湾海岸最好种的防风树,不信,龟山岛上一棵树龄四五百年、树围逾八十公分的毛柿公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「我就不懂,这幺好的树不种,偏偏要去种黑板树、小叶榄仁、樱树,这没道理嘛」,吴晟摇摇头,「明明我们有这幺丰富的物种,为什幺一定要用外来的?……」

叹口气,吴晟望向树园深处,前方是当年林务局错送的阴香肉桂树。平地造林申请通过,吴晟要求林务局提供土肉桂在内的一级原生木,不料送来的却是外来的阴香肉桂,「这种肉桂很强势,现在整个山林也是被阴香肉桂占光了」,但最终,基于一视同仁的立场,吴晟仍让出一角栽植这些外来肉桂,「至少种在这里,不让它氾滥出去,就这样自我安慰……」

更深处,还有材质坚硬、花纹美丽的桃花心木。桃花心木也适合用作吉他木料。吴晟的次子、929 乐团主唱吴志宁在踏入音乐圈之前,曾被吴晟期待承继对树木的热爱,读森林系、当个森林保育员。儿子最终并未如父亲所愿,但是,在树园深处的桃花心木,会不会有这幺一天,串起了父与子、音乐与树木的细密连结?

暮色渐次披挂于树梢上。庄芳华早已回到群树之间,继续未完的工作。吴晟对妻子俯身的暗影深情地说:「庄老师是文武全才。琴弹得好,文笔也好,又是勤劳的农妇……平常树园都靠她整理,我就出一张嘴,跟你们讲解」。讲得累了,他陷入一阵静默。

一群归巢的鸟在树园旁的水田上空盘旋,呼叫彼此别跟丢了群队。这片水稻田也归吴家所有,目前由同为作家的长女吴音宁耕种。吴音宁联合周围稻田农夫以无毒、无化肥、友善环境的方式耕作,也和生态保育中心合作「水田溼地生态复育计画」,连同父母亲的树园,绵亘数甲的土地成了生态基地。

当久已不见的青蛙和萤火虫,以蛙鸣和点点星光在林间时隐时现,吴晟一家种树、种田、友善土地的行动,俨然完成了一次长长的宁静革命。

「应该说,根本不用革命。这行动不存在任何冲突,你不用抗争也不用去打,只要好好照顾这个区域」,吴晟强调,「这不是革命,是一个态度。如果大家都能发自内心爱树、护树、种树、顾树,有了这普遍的情感,即使只种两棵树,好好照顾,三十年后就可以像我家的樟树一样,成为子孙的大树」,他信口念道,「这就叫做『少铺水泥少伤害土地,多种树多爱地球』」。

园中密植树木,是为大量赠出。除了学校,吴晟也赠树给故乡溪州第三公墓,成立全台少见的森林墓园。「最近还有个虎尾砲兵指挥部的将官,也喜好文学,看到我写有树送人,就跑来要树,大概这阵子就会来移植了」,吴晟指着已身形模糊的树影,「要送给他的,就是这些乌心石」。

这片暗沉沉的大地,是吴晟生活七十年的所在。他说,自己不喜欢离家,偏好定居在同一片土地。将亲手栽植的树木分赠到各地的他,却教人想起翅果。风来时,翅果展开薄薄双翼,乘风离开母树。风歇止,它飘然降落于尘土,在天地人的滋养下,茁壮为雄浑的大树。多年后,岛屿某个角落爬树嗅闻树香的孩子,可会知道有个男人,不只种树,还给树以翅膀,让它们遍布于此于彼,于无所不在之处?

傍晚在自家小树园
日常休憩 静看叶片谢幕前
最后的舞姿
又如流连依依的挥别
偶有一截枯枝
啵一声掉落
躺卧在铺满落叶的地面
我彷彿听见
辞行的喟叹 非常轻
拿起竹耙 扫成堆
像例行性清扫逝去的日子
抬起头 落叶迴旋又纷纷
才正要轻吁出声
赫然发现 枯枝
是新芽萌发的预告
每一片落叶 轻易鬆手
都是为了让位给新生
──吴晟〈落叶〉,二○○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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